当我从齿颊的沉湎迷醉中片刻脱身,不经意透过窗棂阻隔,看到高悬着的清幽的月,刹那浮现的竟是”今夜鄜州月”。而起身看到所剩实在吃不下的五常稻米,犹带余温香气四溢,又自然想起系出同一人的另一诗作:

山晚浮云合,归时恐路迷。
涧寒人欲到,村黑鸟应栖。
野客茅茨小,田家树木低。
旧谙疏懒叔,须汝故相携。
白露黄粱熟,分张素有期。
已应舂得细,颇觉寄来迟。
味岂同金菊,香宜配绿葵。
老人他日爱,正想滑流匙。
几道泉浇圃,交横落慢坡。
葳蕤秋叶少,隐映野云多。
隔沼连香芰,通林带女萝。
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
(佐还山后寄三首)

这位一生尊崇诸葛,梦想致君尧舜却沉郁下僚的落魄文人,满身心兴冲冲回长安,又被诡谲的朝局侮弄,一气辞官下秦州,却生计无着,诗作即是向颇有家产的族侄杜佐”摧粮”的借条。

笔落不曾惊风雨,却是实实在在于不可能处做文章。”老人他日爱,正想滑流匙。…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寥寥几句,一把年纪读书人的潦倒,脸面和无奈,跃然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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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声望财富达到顶峰的乔布斯不无真挚地表示,愿用自己一切,换取和苏格拉底共处一个下午的机会。我理解这种千秋异代不同时而缘悭一面的遗憾,如我草芥,不也多次希望能成怪胎牛顿的小书童,成”不务正业”的徐宏祖仆役牵马坠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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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天超越光速回到过去的”时空旅行”成为可能,当也有机会和这位时常处温饱之下的落魄诗人相见,一个必须思考的问题,是选择在他哪个阶段相遇?是少年豪气会当凌绝顶时的飞龙在天,还是困守长安白头搔更短时的密云不雨,或是艰难苦恨写就古今七律第一时的履霜冰至羝羊触蕃?

少时如日之方升气魄凌云,暮年则碰壁连连甚有消极抑郁。但如可选,我还是想不远千里去湘江上的那艘破败孤舟。诗人写就”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不久,便断炊漂于江面,偶得牛肉而吃坏肚子即将撒手尘世。他一生不曾得志,不同于与他齐名的那位生前身后都潇洒不羁的李十二名动天下有一干小粉,他垂暮之年临去之时,也默默知之者不多,一定是自认loser,带着失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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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正襟危坐实言相告,你可知千年后,一个晚辈青年,在菜酣饭饱后的夜晚,在月下花间的江南好风景里,妄图跨越时空阻隔终究逢君不得,只好遥遥想起那个吾庐独破那个白露黄米的前辈。

不消几十年,青年会皓首卧床不起,会成齑粉归于尘土,但只要这个国家文化不绝,哪怕不可避免遭遇焚书破旧式的浩劫动荡,只要文字未灭,只要太阳和月亮还会正常起降,就还会有新一批的青年少年,摇头晃脑读着三吏三别,想象着尊敬并崇拜着几千年前那个生前困顿的糟老头子。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想想吧,古往今来,究竟有哪个帝王将相巨贾贵胄,曾享有你这等与日月同辉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