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记:姥爷去世一月后,姥姥亦跟随而去,享年92岁










当蜡烛要点燃的那一刻,

ta们含情脉脉注视着彼此,

仿佛是70年前,

他22岁、她21岁的那个夏天。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美好开始,

“执手偕老,白首不离”的岁月,

比共和国历史还要绵长。

ta们沟壑纵横的脸颊,

历经过东北易帜,华北失陷,西安事变,

以及抗战胜利和建国后的种种火红岁月。

近黄昏的夕阳,

终于在这一刻作隐于西山。




他有长寿的岁月,

有年轻时鸭绿江外,

九死一生燕然勒石的不朽伟业,

有垂暮之年,

四世同堂含饴弄孙的其乐融融。




当他身染沉疴,自知时日无多,

却不知亦步亦趋,患癌她也要神同步。

两个已被医院和现代医学抛弃的老人,

淡定安详地度过归流入海的最后时刻。




也许“淡定安详”只是看上去那样,

滔天炮火他当年未曾退怯,

临去却有牵挂愁肠百结几度泪垂:

忙碌于各自工作家庭的子女,

可有足够时间和耐心,

让已在轮椅之上呆了10多年的她,

安度最后时光。




我原意在6月的末尾回乡迁证,

闻听病重,匆匆北上一千五百里。

一时的风尘仆仆褪尽,

幸得弥留之际相见,余生无憾。




两个重外孙女,

在为儿童节所得奖励而欣喜欢闹,

她们还小,并不懂生离死别。

我刹那想到鲁迅“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但我回想年幼种种,

是凄入肝脾,泪夺眶而强止。

我想将其厉言喝止,

却又分明心知:

小辈童孩的欢声笑言,

而非我辈的泣泣哀声,

才是最好的送别曲。




身体的痛苦让他在不由自主哀叹,

她坐在床头静静看着,

不时转头心有戚色。

两个外孙女嬉闹,

在床角上蹿下跳,

她没法用言语表达,

唯恐踩到痛苦中的他,

只艰难半起身,

用仅能活动的一侧躯体愤而驱离,

竟力大势急不留情面。

我看着她的神情和眼神,

胸中有典腹有千言,

却只有不言不语。




两个女童像被吓散的家雀,

仓皇逃离。

他闻听声响,

让女儿将其扶起,

问偏大的重外孙女,

你天天来,怎么还认生?

我忙解释,

他说不会踩到我,

老姥娘和你们开玩笑。




随即对姨说,

给我一支烟。

我实在惊讶,

想及晚期肺癌,

便脱口“姥爷我们不抽吧”。

两个姨说,一切遂意,由他抽吧。

点燃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

我忙问可还有烟?

我要去外购最好最好的香烟。

得知还有很多,他偏爱此劣烟,

若抽好烟,或还不至此。

我实知此,

只悄悄把烟盒和烟蒂保留。




第二日,

又是呼吸不顺吁吁气喘。

二姨将他扶起,

要我喂些香油。

他看着我,

几秒间隔用于反应辨认,

随即说“小爽儿你怎么又来了?

不回去工作?”

我强忍言没事不忙。

倒了一勺喂下复又一勺,

他一切的关怀备至,

我所相报,

竟止他临去时的两勺香油。




两重外孙远道来。

稍大一个挽着他手说:

老姥爷,你病了?快点好起来。

我摸着他的头,目眩而慰藉。

我要匆匆返程,

只说保重,我过几天再来。

我原意6月的每周都回家,

而他没给我机会。





2018年6月5日下午4点,

在我埋头探究docker之时,

我最深爱挚爱的姥爷,

在几日头脑清晰中的痛苦之后,

永远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




1528185600,

这个坐标点,

当是我百年弥留回望,

不太多的几个分水岭。

在它之前,我的世界完整,

四老健在且高寿。

再它之后,

光阴岁月无情的暗箭,

直勾勾射向父母一辈,

也让我感到丝丝寒意。

<时间都去哪了>,

此时听来,尽是曲中人。




他岁月的年轮划过了高寿的92周,

他有相濡以沫的红颜有思念他的儿孙。

他在最后心愿尽了未留憾事。

悲痛之余,或该为他高兴。

福禄寿考,古往今来人之所愿,

而得偿者屈指。




我时唯物笃信科学,

唯止此时,

不再对宗教神学一瞥而过。

天国安好,

如有来世,

我们再聚。




戊戌年清和月,

廿二子时初始,

尹公小女外孙,

武林城西湖区,

闻讯呆坐良久,

挥涕沾襟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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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寂寂草绵绵,云影天光皆宛然。

万星不知人事改,闲垂光影落孤台。

桃蹊李径渐荒凉,访旧寻微益自伤。

惆怅林间中夜月,柔光曾照旧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