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旧照和故物集结册,很难想象,竟然整整过去了24年和12年。那年春晚结束后的深夜,从奶奶家老宅走出,我穿着东北大军靴,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刀,冠名曰“冷艳锯”,外面用纸壳粘折作为剑鞘,剑把末端拴上剑穗,拿在手中飞舞。 雪花堆叠覆盖了老家那条红砖铺设的“中心大街”,路灯昏暗,却在素洁无垠的月光笼罩下,一切安详隐约可见。此起彼伏的爆竹和烟花,以及弥散在空气中特有的我称之为“年味”的气息,与蹦蹦跳跳欢欣不已的我动静相融,那是12年前的除夕夜。

那年除<千手观音>外,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黄宏巩汉林小品<装修>,“东风吹,战鼓擂,装修需要我黄大锤”。我改编了这句开场台词并不时重复,让我年轻的爸妈捧腹。而今,春晚已经是毫无存在感的东西。12年,仿佛只是一瞬。闭眼,却都真切历历在目。

12年前,早上陪同我去给长辈拜年的还有堂哥堂姐,而今,ta们居在大城,皆成家有子,弟弟年幼身在沪上,逢年还从未回,作为新新人类,此地习俗怕已陌生,家乡长辈更是相逢不识。12年来,我早起拜年的对象也愈发稀少,ta们同那个以“腌透了的咸鸭蛋”代指黄宏的填词人闫肃,在这一旬岁月里告别了这烦喧世界。

下午去山间公墓上坟祭拜,平素幽静无人的坟场被炮声扰得粉碎。望着燃烧的黄钱纸化为余红未褪的灰烬,局部空气受热升腾,给人强烈的目眩感和幻灭感。那刹那一刻,我想到很多,但受限于止有两旬的阅历和依旧拙劣的笔力,我无法把捕捉到的信息不做失真地还原。

今天,我带着耳机,步行10分钟,从望京横穿309国道和胶济铁路,到另一个地级市的姥姥家。ta们年过九十日渐衰老,我几乎无法想象,他当年是如何用仅存的一只手把我抱起,对着院中那棵已经不再的梧桐树,磕磕鞋上尘土放入冰糕箱中,穿过马路和大桥,只为满足我“看看新家有没有贴上马赛克瓷砖”。而我的“新家”也已然不再名副其实,它已经建成20年,我只在其中常住两年。姥姥患病已过10年,一侧偏瘫,神志清晰却表达不出,精神矍铄却行动不便。同样很难想象,许多年前,我正是跟在她们几个挎着篮子的裹脚老太太身后,去“很远很远”的村边”打兔子草”。那次,我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竖笛,遗落在了到我小腿的麦苗层中,沮丧失望哇哇落泪,忐忑地回去寻找,幸运发现。那一年,揣着失而复得如释重负的畅快心情,风吹麦浪,绿油油的麦田摆动一波未至一波又起,我迎风奔跑,不时跳跃飞舞,咧嘴欢笑,丝毫未留意刚被风吹干的泪痕。

许多年前,更确切是当从奶奶家到“新家”的一公里距离我第一次敢独自行走。路过“南和巷”已残破多载的“代销点”,几位晒太阳的老太太,因我未像平时跟着父母走过时在,在大人催促下喊其“奶奶”,而质问甚至抛出口头禅般的脏话,听后十分生气,用我有限的词汇和其“对骂”。过去讲“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又是三位“桥胜路,盐赛米”的老妪,年幼的我不敢恋战,择路快逃。今天路过那里,却早是物是人非许多年。



在下午公墓烧纸燃炮间隙,听到近旁几位前来祭祀的男人不经意的对话,“今天比初一来的人都多啊”,“嗨,初一都在家打扑克了”。祖宗灵前,能这样直白潇洒不遮不掩地表述,让我莞尔失笑。我们都是大变化时代中的小人物,根深蒂固奉若圭皋的风俗礼仪,在新时代价值观的冲击下支离破碎,像<百鸟朝凤>那段西安城头的日落,有些许不舍却不得不如此。碑上男主人皆有名有姓,女主人则只有姓氏名被隐去,哪怕这位男主人有两任夫人,能看到的也只是她们的姓氏,这让我感到有些逆眼,而我只是这个儒家发源地有新时代精神的年青一代,尚不能算“新人类”——虽不知未来具体去往何处,却都知目标是朝更平等更幸福的地方。

我看着远近起伏连绵的新茔旧墓,不禁想到自己。这里会是我跋涉千山万水留宿异乡几万日夜最终的归宿吗?一个甲子后,我一生落幕,也会是此地一处毫不起眼的坟茔?…当我稍稍像爸妈透露这想法,ta们当即笑我守旧思量太久。“哪里能给你幸福,哪里是你的新家乡”。自出生起,生命已经是一头点燃并疯狂燃烧不为所动的香烛,迟早有天是要灯灭香熄。而唯一能做的,是用余生的60年,做更多有价值和幸福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