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伽利略说帕多瓦城(Padua)的人身高三米,他只会被当作一个古怪的疯狂科学家。但是,他说地球围绕太阳运转,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教廷知道,这种话会让人们开始思考。’

让我从金句佳段频出的<黑客与画家>中只选一句话作为书评题记,很可能会是这句平平无奇毫无修饰的陈述句。

2200年前的一个秋天,被征调服徭役的一队农民因为大雨延误日期,根据当时法律,他们都要被斩杀。同样是死,奔着拼死一搏的心态,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农民起义就此爆发。起义头领陈胜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惊世质问?这句话本不是什么神兵利刃或先进战术,但会让统治者不由战粟,因为它会让习以为常的人进行思考。

那时,在齐国故都临淄正西110里外的一块土地上,我的70代先祖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那时劳动生产率不高,他即便十分辛劳,生活也清清苦苦。在他小时的某刻,也许想不通而问过为何要缴缴税服徭役这样的问题,他的父亲惊慌地捂住他的嘴,不允许他问这样’反动’的问题,因为当他这般大时,也问过他的父亲类似的问题,他的父亲也是如此进行回复.那是秦朝,靠严刑峻法统治,五家为伍,十家为什,相互监督,相互检举,若不揭发,十家连坐。这些规定早在上几代就有了,而那时,代际之间几乎没有变化,龙永远是龙,鼠永远是鼠,不存在鼠变成龙的通道.繁衍,只是生产新一台田间劳动的机械机器.人们没有勇气和机会去问为什么,人们的交流范围有限,又都人心惶惶小心翼翼.别人都是如此,这已成为现状,也许这就是天理.那个时代音讯阻隔,信息不畅,对于2000里外关中发生的宫斗,如制定法律的李斯丞相被赵高腰斩于市,毫不知情.

回到书中这句话。现在我去告诉一个小学生,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他很可能会疑惑地看着我,心想‘这1+1=2的常识需要你告诉我?’。而告诉他几百年前曾有人为坚持这个观点而被活活烧死,即便他知道这个人叫布鲁诺,细想之下还是无法理解:说地球不是宇宙中心搅动了谁的利益蛋糕吗?坚持这样一种现在看来是常识公理一样的观点怎么会至于丧命?

每个时期,总有一些超前的因为一些观点受到打击甚至性命之虞,哪怕这些观点在今天看已经见怪不怪觉得再正常不过…

而同期的大多数,现实生活的劳累,祖祖辈辈的传承,让他们习惯了这一些,他们意识不到这有什么‘不合理’而认为是天经地义。像潘石屹<我的价值观>中的回忆,辛亥革命后,走骆驼路过潘集寨的人说现在皇帝没有了,山村里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在今天我们崇尚自我奋斗实现自我,而在秦朝,这无异于痴人说梦,社会的阶层关系像印度的种姓制度根本无法逾越,如果你侥幸出生在达官人家,那么恭喜你,你有比现在的官二代多得多的社会资源,而且往往可以世袭罔替。

而如果不幸生在了农人家—–也没什么不幸,因为当时绝大多数都如此,那这一辈子出头无望,没有渠道和途径.你就是在地里干活的的工具,你是复制品,延续着上代和上上代的使命,又传承到下一代又下一代。

东西方在漫漫长路上经过的路途大致是相似的,直到布洛诺时代,教会仍会处死异见份子。在布鲁诺被烧死的1600年,欧洲的文艺复兴运动也达到了顶峰。这场也许是人类历史最伟大的运动给后世留下的最珍贵遗产,绝对不是名画<蒙娜丽莎>和雕塑<大卫>,而是对人价值与尊严的肯定。

文艺复兴把“人”从“上帝”的统治下解放了出来,他们不再憧憬来世的生活,不再承受原始的罪恶感,不再对金钱财富躲躲闪闪了;他们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现实的社会中,主张享受人间的快乐和幸福,主张对财富的现实追求。一方面启蒙了欧洲人的思想与心灵,另一方面也促进了欧洲技术生产力的快速发展。在十六世纪,地理大发现、商业革命、宗教改革……这些重大历史事件无一不与文艺复兴密切相关。文艺复兴打破了旧思想的樊篱、宗教的束缚,颠覆了人们以往对人性的认识,改造了世俗的精神世界;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见证了人性的回归;也扩大了人类探索的空间,为世界带来了无限的活力。

同期的中国,处在封建统治的最高峰,那是明末清初之交,在不到半个世纪后的1644年,清军入关,定都北京。又经过150年的高度集权,封建制度所能迸发的力量达到了抛物线的最高峰,此后是迅速的衰落。在200年后的1840年,天朝上邦地大物博的中国,竟然被边鄙之地小国寡民的英国击败,此后开启了一段屈辱的被胖揍,直到又100年后,才真正又从国家意义上实现了独立自主。

我想起鸦片战争时林则徐的思想转变,起初这位心忧社稷的汉人传统知识分子,也以为英国人膝盖不会打弯,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将其击败。但是当战争开始,这位咋舌的优秀旧官僚十分不情愿地意识到,这和传统的战争已经不同了,这是两个时代两种文明之间的跨维战争。

现在,再来思考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我们总归有一天要变为尘土,而且用大历史的眼光看,这个时间十分短暂。现在,不论你在一线城市街头还是县城街区,你随意去考一下路人能否把宋朝皇帝顺序说一遍,我敢打赌,9成以上的人说不正确,而在我的祖先生活的时代,这些人都是生杀予夺集于一身,是苍天赋予的上天之子。同样,你去考几百年后的人,问他们能否把建国后的国家元首按顺序说出姓名,他们多半是答不出的。对于他们,和知道这些对比,这天中午吃什么午餐可能更加重要。

每个人生命有限,人类的发展需要代际的薪火传承。后一代人接过前辈的火炬,在他们的肩膀上再向上一点。然而这个过程和交接更多是在无形无意中进行的。而把进步的衡量标准细化和具体到每一个微小个体,比笼统的归结到国家有意义的多。几百年后,可能党会变了,国家的界限可能也模糊了,这时的权贵后嗣到那时可能早已没落多时。只有人,只有把对人的关怀和重视当成中心,在一个由人组成的社会,这才是永不过时的。

‘回顾历史,我们会发现很多这样的例子。人们因为说真话而给自己惹来麻烦。许多的言论,今天的人们看来再平常不过,但是放在过去都是不能说的。以此推断,未来的人们很可能会发现,他们觉得很平常的话,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都是不能说的。现在有没有伽利略这样的人和事?很可能是有的。’